François · encyclique · 29 juin 2013

Lumen Fidei

Sur la foi (rédigée principalement par Benoît XVI)

Post-Vatican II magistere-ordinaire-universe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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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宗方濟各
致全體主教、司鐸、執事、
獻身者、平信徒
通諭
信德之光

天主教臺灣地區主教團祕書處

FRANCISCI
SUMMI PONTIFICIS
LITTERAE ENCYCLICAE
LUMEN FIDEI
EPISCOPIS
PRESBYTERIS AC DIACONIS
VIRIS ET MULIERIBUS CONSECRATIS
OMNIBUSQUE CHRISTIFIDELIBUS LAICIS
DE FIDE

Copyrigt 2013--Libreria Editrice Vaticana

1. 信德之光:傳統上,教會以此話述說耶穌帶來的偉大恩賜。耶穌在若望福音中這樣述說自己:「我是光,來到世上,使所有信我的人不再留在黑暗中」(若十二46)。聖保祿也運用了「光」的圖像:「那吩咐『光從黑暗中照耀』的天主,曾經照耀在我們心中」(格後四6)。渴求光的異教世界曾盛行膜拜太陽神(Sol Invictus,意思是「無敵太陽神」),在日出之時向他祈禱。然而,雖然太陽每天升起,但顯然無法照耀全人類。太陽不能照亮萬事萬物;它的光芒不能穿透死亡的陰影;在死亡前,人看不到陽光。殉道者聖猶斯定說:「從來沒有人願意為信奉太陽而死。」1 基督徒意識到信仰為他們開拓的寬廣前景,因此稱耶穌為真正的太陽,「祂的光芒賦予生命。」2 當瑪爾大為弟弟拉匝祿的死而哭時,耶穌對她說:「我不是告訴過你:如果你信,就會看到天主的光榮嗎?」(若十一40)凡是相信的,必會看見;他們的整個塵世旅程獲得光照,因為這光來自復活的基督,永不墜落的晨星。

信仰是騙人的光嗎?

2. 然而,每當我們講論信德之光,幾乎立刻會惹起許多當代人的反駁。現代人認為,為過往的社會來說,有這光便足夠了,但是對於新時代,這光毫無用處,因為人類已經成熟,為其理性而自豪,並急於以創新的方式探索未來。因此,為某些人來說,信仰像是一道幻光,妨礙人類勇敢地追求學問。年輕的尼采鼓勵妹妹伊麗莎白去冒險,踏上「新的道路……面對各種不安,那是所有尋找自我的人必須經歷的。」他還說:「人有兩條路可以選擇:若要獲得心靈的平安和愉悅,就信吧;可是,若要追隨真理,就要尋找。」3 相信與尋找像是互不相容。尼采以此作為起點,批判基督信仰削減了人生命的圓滿意義,並使生命失去創新和冒險精神。如此,信仰有如一道幻光,阻礙已獲解放的人類邁向未來。

3. 這樣的論述認為信仰帶來黑暗。有些人認為,維護信仰之路,在於讓信德彌補理性之光的不足。在理性之光無法照射之處,當人感到毫無把握時,信德便可派上用場。信德被理解為在沒有光的時刻,任由盲目的情感所驅使,在黑暗中所作的跳躍;信德也被視為主觀的光,或許能够溫暖心靈,帶來安慰,但我們不能對人說這光是客觀和可共享的,能指點迷津。然而,人會逐漸發現,自主理性之光不足以照亮未來;最終,未來依然是朦朧的,讓人充滿對未知事物的恐懼。結果,人不再追尋偉大的光──唯一的真理,而只滿足於一些微弱的光;這樣的光只能照亮轉瞬即逝的時刻,但不能指引前路。沒有光,一切都變得模糊;我們因而無法辨別善惡,也不能分辨導往目的地的道路,而在其他路上打轉,不知何去何從。

有待重新發現的光

4. 為此,當務之急是再次發現信德之光,因為一旦信德之火熄滅,其他一切照

明也會逐漸黯淡下來。信德之光是獨一無二的,能光照生命的每個層面。如此強大有力的光不可能是我們自己發出的,而必須來自一個原初的泉源,最後必須是來自天主。信德是源自我們與生活的天主的相遇。祂召叫我們,向我們啟示祂的愛。這愛先於我們存在,我們可依靠這愛,獲得安全,建立我們的生活。我們被這愛所轉化,獲得了全新的目光,有如獲得一雙新的眼睛。我們體察到這愛盛載著一個偉大的許諾,並讓我們看到未來。信德是我們從天主領受的超性之恩,成為我們路途上的一道光,在時間長河中指引我們的旅程。一方面,這是來自過去的光,是對耶穌的生活的記憶:耶穌彰顯了祂完全信實的愛,能戰勝死亡的愛;另一方面,基督已經復活了,使我們超越死亡,因此信德也是來自未來的光,為我們開拓浩瀚的前景,指引我們走出孤立的自我,邁向更寬廣的共融。由此可見,信德並不在黑暗陰霾之中,而是我們在黑暗中的光。在《神曲》中,但丁在聖伯多祿面前宣認他的信仰後,說這光最初有如「火花」,「然後演變為烈火,並有如天上的星辰,在我內閃爍發亮。」4 這就是我將要討論的信德之光,但願這光越來越亮,光照此時此刻,並且在人類特別需要光的時代,成為一顆照亮我們旅途的明星。

5. 基督在受難前夕對伯多祿說:「我已為你祈求了,為叫你的信德不至喪失。」(路廿二32)然後,祂要求他堅固同一信仰內的兄弟姊妹。本篤十六世深知作為伯多祿繼承人的使命,因此宣布本年為信德年。這是恩寵的時期,幫助我們感受信仰的喜樂,並使我們再一次因信仰開拓的浩瀚前景而稱奇,因而宣認完整無缺的信仰,忠信地紀念主,並讓主的臨在和聖神的行動支持我們。這信德使生命莊嚴和滿全,並使我們注目於基督和祂恩寵的力量。信德所產生的信念,鼓舞了初期基督徒的福傳使命。《殉道聖人錄》記載了羅馬總督路士迪克(Rusticus)和基督徒伊厄拉斯(Hierax)的對話。法官問殉道聖人:「你的父母在哪裡?」聖人答說:「我們真正的父親是基督,我們的母親是對基督的信仰。」5 生活的天主在基督身上啟示了自己,信仰是我們與這位天主的相遇。為初期基督徒來說,這樣的信仰實在是一位「母親」,指引他們走向光明,在他們內孕育天主的生命。信仰也是一種全新的體驗,使生命充滿光明,以致他們願意至死不渝地為信仰公開作證。

6. 信德年在梵蒂岡第二屆大公會議召開的五十週年開幕。這顯明了梵二是一個關於信德的大公會議,6 邀請我們重新把在基督內的天主置於首要地位,作為我們教會和個人生活的中心。教會從來沒有把信德看作是理所當然的,而知道信德是天主的恩賜,應予以滋養和鞏固,讓它繼續指引教會的在世旅途。梵蒂岡第二屆大公會議使信德之光從內而外照亮人的經驗,陪伴這個時代的男男女女走過他們的旅程,並清晰地指出信德如何豐富生命的各個向度。

7. 本文將依照教會對這超性之德所頒布的訓導討論信德,7 目的是補足教宗本篤十六世關於愛德和望德的通諭。其實他本人已動筆撰寫論述信德的通諭,初稿幾近完成。為此,我深深感激他。作為他在基督內的弟兄,我接收了他的佳作,並補充了一些內容。不論是過去、現在或未來,伯多祿的繼承人都蒙召堅固他的兄弟姊妹的信德;那是天主賜予的無價之寶,以照亮世人的路途。

信德是天主的恩賜,是天主灌注的超性德行。藉這信德,我們體察到天主賜給我們的大愛。祂向我們發言;當我們迎接祂的「言」,也就是迎接耶穌基督、降生成人的聖言,聖神便轉化我們,光照我們的前途,使我們乘著望德的雙翼,喜樂地向前邁進。信、望、愛三德奇妙地互相交織,成為基督徒生活的動力,推動我們與天主圓滿地共融結合。信德給我們開拓的道路是怎樣的?它强烈有力的光芒照亮人生旅途,帶來成功豐盛的生命,但這光從何而來?

第一章

我們信亦接受了愛

(參閱若壹四16)

亞巴郎──我們的信德之父

8. 信德為我們開路,伴隨我們歷史中的步伐。因此,如果想瞭解信德是甚麼,我們應探究它的歷程,回顧信徒走過的路。舊約首先述說了這些見證。在舊約中,我們的信德之父亞巴郎有著獨一無二的地位。在他的生命中,發生了震天動地的事:天主向他發言,向他啟示了祂是發言和呼喚他名字的天主。信德須伴隨聆聽。亞巴郎沒有看見天主,但聽到祂的聲音。由此可見,信德有其個人的層面。天主不是某個地方或某個神聖時刻的神明,而是某人的天主,是亞巴郎、依撒格和雅各伯的天主,能夠與世人互動,與人訂立盟約。信德是回應那向我們每一個人發出的言語,回應呼喚我們名字的「祢」。

9. 天主對亞巴郎發出的言語既是召叫,也是許諾。首先,祂召叫亞巴郎離開家鄉,開展新的生活,踏上一個旅程,走向未知的未來。信德使亞巴郎看到踏出這一步是必要的:信德使人「看見」的範圍,取決於所走的路有多遠,取決於是否選擇投進天主的言語所開拓的前景。祂的言語盛載著許諾:你將有無數後裔,你要成為一個大民族的父親(參閱創十三16;十五5;廿二17)。天主的話先已存在;亞巴郎的信德為回應過去的一句話,必然是一個記憶的事件。然而,這一記憶不停在過去的事件,而是向未來開放的,因為也是一個許諾,它照亮將要踏上的旅程。由此可見,既然信德是對未來的記憶(memoria futuri),因此與望德有密切關係。

10. 天主要求亞巴郎信靠祂的話。因著信德,我們明白即使話語看似轉瞬即逝,但若是來自忠信的天主,將是完全確實無誤、堅定不移的,並能保證我們繼續完成歷史的旅程。因著信德,我們把天主的話看作堅固的磐石,奠基其上,並視之為我們可遵行的康莊大道。在聖經中,信德一詞的希伯來文是「’emûā」,衍生自「’amā」這個動詞,其字根意指「支撐」。「’emûā」既指天主的忠信,亦指人的信德。有信德的人投靠忠信的天主的雙手,從而獲得力量。「’emûā」的雙重意義亦可見於希臘文的「pistós」和拉丁文的「fidelis」。耶路撒冷的聖濟利祿借用這個雙重意義,讚揚基督徒的尊貴在於獲得了天主的名號:兩者都被稱為「忠信的」。8 如聖奧思定所述:「人的忠信在於相信天主和祂的許諾;天主的忠信在於實現祂對人的許諾。」9

11. 為瞭解亞巴郎的信德,他的事跡還有一個很重要的環節。雖然天主的話是亞巴郎聞所未聞的,使他感到驚訝,但並不完全脫離亞巴郎的個人經驗。從說話的聲音中,聖祖體察到一個意義深遠的召叫,而這召叫早已銘刻在他的心靈深處。天主的許諾往往離不開生活中一個「滿懷希望」的層面,就是父母職,生命的繁洐:「你的妻子撒辣要給你生個兒子,你要給他起名叫依撒格」(創十七19)。天主要求亞巴郎完全信賴祂。這位天主也啟示自己是所有生命的源頭。由此看來,信德關乎天主的父性,造生萬物的父性。召叫亞巴郎的天主就是造物主,「叫那不存在的成為存在的那位」(羅四17),「祂於創世以前,在基督內已揀選了我們……預定了我們……獲得義子的名分」(弗一4-5)。為亞巴郎來說,對天主的信德光照他的整個生命,使他認識到萬物之源正是善的泉源,並體會到他的生命不是出自虛無或偶然,而是出自天主對個人的召叫和愛。召叫他的這位奧祕的天主不是陌生的神明,而是萬物的本原和砥柱。亞巴郎的信德也經歷了重大的試探:祭獻他的兒子依撒格。這試探使我們看到本原之愛如何保護生命,甚至使之超越死亡。天主的話曾使「身體已經衰老」的亞巴郎和「已絕孕」的撒辣生下一個兒子(參閱羅四19),同樣也有能力信守祂的許諾,帶來一個超越各種威脅和危險的未來。(參閱希十一19;羅四21)

以色列的信德

12. 聖經敘述了亞巴郎的信德後,出谷紀便講論以色列民歷史。聖經再一次指出,信德是來自天主的大恩:天主許諾解救祂的子民脫離苦難,以色列也相信這位天主。信德成為呼召,召喚我們踏上漫長的旅程,前往西乃山朝拜上主,走向天主許諾的福地。天主的愛有如攜帶子女在旅途中前進的父親(參閱申一31)。以色列宣信的形式是述說天主的作為,講述祂怎樣解救祂的子民,引領他們(參閱申廿六5-11)。他們世世代代傳述天主的作為。當以色列懷念上主大能的作為,在禮儀中予以追憶紀念,並由父母傳述給子女,天主的光便照耀著以色列。由此可見,信德之光離不開具體的生活事跡,離不開以感恩之情懷念天主大能的作為,以及回想天主的許諾怎樣逐步實現。哥德式的建築風格把這一點表達得淋漓盡致:在宏偉的主教座堂裡,陽光從天上透過繪畫了救恩史的玻璃彩窗照射進來。當我們傳述天主自我啟示的事件,天主的光便照耀著我們;我們懷念天主的恩賜,並展示天主如何實現祂的許諾,從而讓天主的光照亮我們的歷史旅程。

13. 我們也從以色列的歷史見到,以色列子民多次失去信德,在試探中跌倒。信德的反面就是偶像崇拜。當梅瑟在西乃山上與天主交談時,以色列子民無法忍受天主奧妙地隱藏自己,等不及一睹祂的面容。按信德特有的本質,人必須超越肉眼所見的事物,放棄即時的佔有。信德邀請人投向光源,同時對天主的奧祕心存敬畏;天主必會在適當時刻展示祂的面容。馬丁‧布伯(Martin Buber)曾引用經師科克(Kock)為偶像崇拜所下的定義:「某個容貌把另一個不是容貌的當作容貌」,就是偶像崇拜。10 人們寧願以敬拜偶像來代替信仰天主。我們能夠直視偶像的容貌,追溯它的來歷,因為它是我們親手所造的。偶像不會召叫人放棄安穩的生活,因為「偶像有口,而不能言,偶像有眼,而不能看」(詠一一五5)。這樣,我們可以明白,偶像的存在其實是一個藉口,為使我們得以成為萬物的中心,膜拜自己親手所造的。當人失去了 整合生命的基本方向時,生命就會瓦解,追逐各式各樣的慾望,不願等待所許諾的時期,人生瓦解為無數零散的時刻。因此,偶像崇拜總是多神的,漫無目的地膜拜一個又一個的神明。偶像崇拜展示的不是一個旅程,而是許多不同的路徑,沒有方向,形成一個龐大的迷宮。凡是不願意信靠天主的,必會聽到眾多偶像嘈吵的呼喊:「信我吧!」信德與皈依密不可分,是偶像崇拜的反面。信德是離棄偶像,歸向生活的天主,與祂相遇。信從意味著把自己託付給仁慈之愛;這愛永遠接納和寬恕我們,扶持和指引我們的生命,並修直曲折的歷史,彰顯其大能。信德在於願意讓天主的召叫轉化和更新我們。這就是弔詭之處:藉著不斷地歸向上主,我們反而找到一條穩妥的道路,使我們擺脫偶像崇拜導致的瓦解。

14. 在以色列的信仰歷程中,梅瑟這個人物是以色列子民的中保。以色列子民不得親見天主的面容;當時是梅瑟在山上與雅威交談,然後向其他人傳達上主的旨意。有這位中保在以色列子民中間,他們學會團結地在旅途上前進。個人宣發的信德在團體中有其重要性。在團體中,因著信德,「我們」有如一人——天主這樣形容全體以色列子民:「以色列是我的長子」(參閱出四22)。就此而言,中保不是障礙,而是一個通道:藉著與人相處,我們的目光投向一個比自身更偉大的真理。盧梭曾感歎不能親見天主:「有多少人阻隔著我與天主啊!」11 「天主會讓梅瑟代祂向盧梭發言──難道真的是那麽簡單自然的事嗎?」12 如果基於個人主義的和狹隘的「認知」概念,我們將無法領會中保角色的重要性。中保分享了另一位的目光,獲得了愛的認知。信德是天主白白的恩賜,並要求我們謙遜及勇敢地信賴和交託。信德使我們看到那通向天人相遇的光耀大道──救恩史。

圓滿的基督徒信德

15. 「你們的父親亞巴郎曾歡欣喜樂地企望看到我的日子,他看見了,極其高興」(若八56)。從耶穌這話可見,亞巴郎的信德是指向祂,並可說是預見了祂的奧跡。聖奧思定也明白這一點,所以他說聖祖是因信德而得救,但他們所信的不是已降臨的基督,而是將要降臨的基督,這樣的信德熱切期盼未來的耶穌。13 基督徒的信德以基督為中心,宣認耶穌是主,以及「天主使祂從死者中復活起來了」(參羅十9)。舊約的所有脈絡都在基督身上匯聚起來;天主的所有恩許都在祂內成了「是」,為此也藉著祂,我們才答應「阿們」(參閱格後一20)。耶穌的生平完全彰顯了天主的信實。天主各種偉大的愛的行動是以色列子民宣信的核心,拓擴了他們信德的視野。當以色列子民不斷追憶天主的這些作為,將明白到耶穌的生命正是天主決定性的介入,也是天主對我們的愛最卓絕的彰顯。天主藉耶穌向我們所說的,不是許多話中的一句話,而是永恆的聖言(參閱希一1-2)。正如聖保祿所說的,那是天主對我們的愛所作的最大保證(參閱羅八31-39)。因此,基督徒的信德就是信靠這圓滿之愛及其強大力量,相信這愛能夠轉化世界,推進世界的歷史。「我們認識了,且相信了天主對我們所懷的愛」(若壹四16)。憑藉信德,我們體會到天主通過耶穌展現的愛,是萬事萬物的根基和終向。

16. 基督的愛是信實的,而這事最有力的憑證是祂為我們死了。既然為自己的朋友捨掉性命是愛的最大憑證(參閱若十五13),那麼耶穌便為所有的人交付自己的生命,包括祂的仇敵,為轉化他們的心。因此,幾位聖史把基督被釘十字架的時刻視為信德目光的高峰。在這個時刻,天主廣闊高深的愛在照耀著。正是在這時刻,聖若望陪伴著耶穌的母親,瞻望被刺透的那位,(參閱若十九37)鄭重地說出他的見證:「那看見這事的人就作證,而他的見證是真實的;並且『那位』知道他所說的是真實的,為叫你們也相信」(若十九35)。在杜斯妥也夫斯基(Dostoevsky)的作品《白癡》(The Idiot)中,米希金王子(Prince Myshkin)看到畫家霍爾班(Hans Holbein the Younger)的「墓中基督」畫作後,說:「看著這畫作,很容易喪失信德。」14 畫作描繪了基督的遺體,可怕地展現了死亡對肉身所帶來的破壞。可是,正是在默觀耶穌的死亡時,信德更是堅強,並獲得耀目的光照。這時,信德就是相信基督對我們堅定的愛,這愛甚至能夠擁抱死亡,為我們帶來救恩。為展現祂對我們的愛有多深,祂在死亡面前沒有退縮,因此這是我們能夠相信的愛。基督徹底的自我交付蓋過了任何懷疑,使我們能夠把自己完全託付給祂。

17. 藉著基督的死亡,特別是藉著祂的復活,天主啟示了全然信實的愛。復活的基督是最可信的見證(參閱默一5;希二17),也是我們的信德最堅固的支柱。聖保祿說:「如果基督沒有復活,你們的信仰便是假的,你們還是在罪惡中」(格前十五17)。假如父的愛未能使耶穌從死者中復活,未能使祂的身體恢復生命,那麼這愛就不是完全信實的愛,無法照亮死亡的陰影。當聖保祿描述他在基督內的新生命時,他說他是「生活在對天主子的信仰內;祂愛了我,且為我捨棄了自己」(迦二20)。「對天主子的信仰」顯然是指保祿對耶穌的信仰,但這話也是假定了耶穌之所以是值得信仰的,不僅是因為祂對我們至死不渝的愛,也是因為祂是天主子。正是由於耶穌是聖子,由於祂完全仰賴聖父,所以祂能夠戰勝死亡,彰顯圓滿的生命。我們的文化已喪失對天主的意識,無法覺察天主有形的臨在,以及祂在我們世界中的行動。我們以為只有在超越的領域,在另一個層次的現實中,才能找到天主,以為祂遠離我們日常生活的各種人際關係。可是,若是這樣,天主就無法在世界中行動,祂的愛就不是真正強大有力的,不是實在的,因此甚至不是真實的,沒有能力帶來它所應許的福樂。不論我們是否相信祂,也沒有甚麼分別。反之,基督徒宣認他們相信天主有形和強大的愛,這愛真的在歷史中行動,決定歷史的終局:這愛是我們能夠遇上的,這愛藉著基督的苦難、死亡、復活,圓滿地彰顯了。

18. 耶穌帶來的圓滿信德有另一個重大意義。因著信德,基督不僅是我們所相信的,不僅是天主大愛最卓越的彰顯,祂亦與我們結合,為使我們能相信祂。信德不僅是瞻望耶穌,也是以耶穌的眼光、以祂的眼睛看待各種事物。這就是說,我們分享了祂的目光。我們在生活中,在許多方面信任那些比我們懂得更多的人。我們信任那些為我們建造房屋的建築師,給我們藥物治病的藥劑師,在法庭上為我們辯護的律師等。在關乎天主的事上,我們也需要一位可靠和博學的人幫忙。天主子耶穌就是向我們啟示天主的那位(參閱若一18)。基督的一生展示祂怎樣認識聖父,時刻與聖父完全合一,藉此為人的經驗開拓了一個全新和充滿吸引力的前景。為指出我們與耶穌的個人 關係對信德的重要性,聖若望運用了「信」這個動詞的不同形態。除了「相信」耶穌告訴我們的都是真實的,若望也說要「相信」耶穌和「信仰」耶穌。當我們因耶穌可信而接受祂的話和見證,我們是「相信」祂。當我們迎接耶穌進入我們的生命和走向祂,懷著愛依靠祂,緊隨祂的腳步,就是「信仰」祂。

為使我們能夠認識祂、接納祂、跟隨祂,天主子取得了我們的血肉。如此,祂同樣在歷史的旅途上,以人的目光來看聖父。基督徒的信仰是信奉降生成人的聖言,以及祂的肉身復活,信奉那位如此靠近我們,以致於進入人類歷史的天主。天主子在納匝肋的耶穌身上降生成人,我們對祂的信仰不會使我們脫離現實,反而使我們領會現實最深層的意義,並體會到天主是那麼愛這個世界,怎樣不離不棄地引領世界歸向祂。這樣,基督徒更投入、更熱切地在世界中生活。

因信得救

19. 由於基督徒分享了耶穌看待事物的目光,聖保祿對信仰生活作出特別的描寫。信徒領受信德的恩賜後,成為新的受造物,領受了新的生命,成為天主的子女,是「聖子內的子女」。「阿爸,父呀!」稱天主為父是耶穌特有的經驗,但也成為基督徒經驗的核心(參閱羅八15)。信仰生活既是天主子女的生活,也是感謝一個特別的大恩,一個來自本原的、毫無保留的、支持我們生命的恩賜。聖保祿對格林多人提出的問題摘要地說明了這一點:「你有甚麼不是領受的呢?」(格前四7)這正是保祿與法利塞人爭論的重點:我們是藉信德還是藉遵守法律得救?保祿所否定的,是那種自以為能夠因個人行為在天主面前稱義的態度。這樣的人即使遵守誡命、實行善功,依然是自我中心的人,沒有認識到天主是善的根源。若是這樣生活,若是企圖靠自己稱義,將會察覺正義很快耗盡,甚至沒有能力遵守法律。這樣的人會自我封閉起來,遠離上主和他人;他們的生命一無所成,徒勞無功,就像遠離水源的樹木。聖奧思定簡潔有力地指出這一點:「千萬不要離開你的創造者;即使那是為了發現自我,也不要這樣做。」15 當我們以為離開天主便能找到自我,我們的生命就開始支離破碎(參閱路十五11-24)。救恩的開端在於向超越我們的事物開放,向那來自本原的恩賜開放,因為這恩賜肯定和支持我們的生命。只有向這恩賜開放並肯定它的重要性,我們才會獲得轉化,經驗救恩,結出好的果子。因信得救就是明認天主的恩賜是首要的。如聖保祿所說:「因為你們得救是由於恩寵,藉著信德,所以得救並不是出於你們自己,而是天主的恩惠。」(弗二8)

20. 信德賦予我們新的目光,以基督為中心。信仰基督使我們得救,因為在祂內,我們的生命徹底向那先於我們存在的愛開放;這愛由內而外轉化我們,在我們內、藉著我們行動。這可見於聖保祿對申命紀一篇經文的詮釋。他的詮釋符合舊約訊息的核心。這篇經文記載,梅瑟對以色列子民說,天主的誡命並不是高不可攀,也不是遙不可及的。我們不必說:「誰能為我們上到天上,給我們取下,使我們聽了好能遵行呢?」或是說:「誰能為我們渡到海外,給我們取來,使我們聽了好能遵行呢?」(申卅11-14)保祿指出,因為基督臨在於基督徒身上,所以天主的話其實近在咫尺。「你心裡不要說:『誰能升到天上去?』意思是說:使基督從那裡下來;也不要說:『誰能下到深 淵裡去?』意思是說:把基督從死者中領上來」(羅十6-7)。基督降來人間,並從死者中復活了。天主子藉祂的降生和復活,擁抱了人的整個生命和歷史,而且一直藉聖神寓居於我們心中。因著信德,我們知道天主靠近我們,也知道祂已給我們一個偉大的恩賜──基督,讓祂從內心轉化我們,寓居於我們內,為我們帶來光明,使我們看清生命的起源和終結。

21. 這樣,我們能體會信德所帶來的新穎。信的人被愛所轉化,向愛開放。向這本原之愛開放後,他們的生命得以擴大而超越自身。「我生活已不是我生活,而是基督在我內生活」(迦二20)。「……基督因著你們的信德,住在你們心中……」(弗三17)。因著另一位的臨在,信徒的自我意識更加強烈,因為他已活在另一位之內,而且在愛中,他的生命變得前所未有的寬廣。我們看到這是聖神的工作。基督徒能夠以耶穌的眼睛來看世界,秉承了祂的思想、祂的孝愛之情,因為他們分享了祂的愛,也就是分享了聖神。在耶穌的愛內,我們可說是領受了祂的目光。若非在愛內肖似祂,若非聖神的臨在,我們將無法宣認祂是我們的主。(參閱格前十二3)

信德藉教會顯示的形式

22. 如此,信徒的生命成為教會性的存在,是活在教會內的生命。聖保祿對羅馬的基督徒說,所有信仰基督的人形成一個身體。他警告基督徒不可把自己估計得太高,「但應按照天主所分給每人的信德尺度,估計得適中」(羅十二3)。信徒按他們宣認的信仰審視自己:基督有如一面鏡子,信徒從中看到自己的圓滿肖像。基督聚集所有信仰祂的人,並使他們成為祂的身體;同樣,基督徒也視自己為這個身體的一個肢體,與其他信徒有著不可分割的關係。「一個身體」這圖像不是說信徒只是一個無名的整體的一個部分,或只是一台大型機器中的一個齒輪;反之,這圖像道出了基督與信徒之間、眾信徒之間充滿活力的契合(參閱羅十二4-5)。基督徒「成為一體」(參閱迦三28),但沒有失去各人的個體性;藉著服務別人,他們達到最大的自我實現。這說明了為甚麼當信徒離開這個身體,離開在基督內合一的教會,離開這個如郭迪尼(Romano Guardini)所說,「在歷史內帶著基督對世界的凝視」的教會,16 信德就失去其「尺度」。離開了教會,信德再無法保持平衡,而失去它所需的立足空間。信德必須是教會性的,在基督的身體內宣認,作為信徒共融的具體表達。正是在這個教會中,信德驅使每一個基督徒向眾人開放。基督的話在基督徒心中發揮其內在力量,因此信徒聽到這話後,給予回應,宣之口舌,成為宣信。如聖保祿所說:「心裡相信……口裡承認……」(羅十10)。信德不是私家事,不是個人主張,不是主觀想法,而是來自聆聽,並有一目標,就是應以言語表達,予以宣講。「從未聽到他,又怎能信他呢?沒有宣講者,又怎能聽到呢?」(羅十14)藉著所領受的恩賜,藉著吸引我們走向基督的愛(參閱迦五6),信德在基督徒內產生實效,使我們能夠參與教會在歷史中的旅途,走向世界的終結。凡是這樣獲得轉化的人,將獲得全新的目光,信德成為他們的光,使他們的眼睛看得清楚。

第二章

除非你們信,否則無法明瞭。

(參閱依七9)

信德與真理

23. 「除非你們信,否則無法明瞭。」(參閱依七9)於亞歷山大成書的聖經希臘文譯本《七十賢士本》,就是這樣翻譯了依撒意亞先知對阿哈次王所說的話。由此看來,明瞭真理是信仰的核心。然而,原文希伯來經文表達的是另一個意思。先知對君王說:「假使你們不肯相信,你們必然不能存立。」經文巧妙地運用了「’amā」這個動詞的兩個形態:「你們會相信」(ta’mînû)和「你們得以存立」(tē’āēû)。君王受到強敵威嚇,於是有意與強大的亞述帝國結盟。可是,先知告訴他應全心信靠以色列的天主,祂是堅實可靠的磐石。天主是信實的,因此信天主、依仗祂的聖言屹立,是理所當然的。在先知書的稍後部分,依撒意亞兩次呼求這位「真實的天主」(參閱依六五16),阿們的天主,祂是忠誠的盟約的堅固基礎。希臘文聖經把「存立」譯為「明瞭」,表面上像是徹底改變了經文的意思,偏離了信靠天主的這個聖經概念,而偏向希臘文化所重視的知性上的明瞭。雖然這樣的翻譯確是摻雜了希臘文化,但沒有脫離希伯來經文內在的精神。事實上,依撒意亞向君王許諾的可靠是建基於明瞭,也就是明瞭天主的行動,以及祂給人的生命和其子民的歷史所賦予的整合。先知促請君王、促請我們明瞭上主的行事方式,並要從天主的信實,領悟祂統治萬代的上智計劃。聖奧思定在他的《懺悔錄》中,談到我們要依靠真理,好能屹立不倒。他整合了「明瞭」和「存立」兩個概念,說:「我應受鑄造,在祢真理的鑄模中變得堅實。」17 我們從上下文得悉聖奧思定所關心的是要證實,如聖經明確指出的,天主的真理令人深信不疑,因為這真理就是祂信實的臨在,不管歷史多長多遠,祂總有能力把各時代匯聚一起,並把我們生命中零散的脈絡結集為一。18

24. 從這個角度閱讀先知的經文,我們可作出以下的結論:我們需要認知,我們需要真理,否則我們不能站穩,不能前進。沒有真理的信仰不能使我們得救,不能提供穩固的基礎,而只是美麗的神話,是我們對幸福生活的深切渴望的投射,用作自欺欺人,滿足自己。若非這樣,信仰就淪為某種自負的情感,讓人感到安慰和振奮,但依然受善變的心靈或無常的世態所影響,而不能支持我們穩妥地完成人生的旅程。如果信仰是這樣的話,阿哈次的想法是正確的,因為他不能把自己的生命和國家的安危交付給某種感受。可是,正是因著信仰與真理之間固有的連繫,信仰能帶來新的光照,超過君王的計算。這是因為信德使人看得更遠,使人想到那位永遠忠於其盟約和許諾 的天主,並考慮到祂的行動。

25. 我們的時代正面臨真理的危機,所以現今更有必要記起信仰與真理之間的關係。在當代文化中,我們往往傾向把科技視為唯一的真理:真理是能够以科學技術建立和量度的,真理是有用的,使生活更方便、更舒適。今天,好像只有這樣的真理才是可靠的、可分享給別人、可作為互相討論和共同合作的基礎。可是,在天秤的另一端,我們也願意包容個人主觀的真理,那忠於自己最深層的信念,但只對當事人有效,不能提倡給別人,以締造公益。然而,真正的真理雖然能全面說明我們個人的生命和社會的生活,卻遭受懷疑。有人會說,這樣的真理是上世紀的極權運動所提倡的,試圖把其世界觀強加於人,以破壞個人真正的生活。結果,我們只接納相對主義。相對主義認為普遍的真理不再重要──說到底,也就是說天主不再重要。這樣看來,割斷宗教與真理的連繫是合理的,因為這樣的連繫似是源自狂熱,並打壓那些想法不同的人。對於這個情況,我們可稱之為當代世界的集體失憶症。真理實在是關乎記憶、深層的記憶,因為真理是關乎那些先於我們存在的事物,並能夠超越我們渺小和有限的個人意識,把我們團結在一起。真理是關於萬物之原的問題。在這本原的光照下,我們得以窺見目標,從而看到我們共同的旅程有何意義。

對真理的認知與愛

26. 在這樣的情况下,基督信仰能否幫助我們以正確的方式明瞭真理而為公益服務?為回答這個問題,我們應思考信仰所帶來的認知。聖保祿的話可幫助我們明白這一點:「心裡相信」(羅十10)。在聖經中,心是人的中心,為人的各個向度來說,亦即身體和精神、人的內在、他向世界和別人的開放、他的知性、意志、情感等,心是樞紐。如果心能夠匯集所有這些向度,那是因為我們的心向真理和愛開放,在心裡讓真理和愛碰觸我們,深深轉化我們。個人越是向愛開放,信仰越是能夠轉化整個人。藉著信與愛的交融,我們看到信仰帶來的認知,它的說服力,以及它如何照亮我們的路途。信仰帶來認知,因為信與愛相連,因為愛本身帶來啟迪。當我們領受天主無窮的愛,讓祂的愛在內心轉化我們,使我們以全新的目光審視萬事萬物,這就是信仰帶來的明瞭。

27. 哲學家路德維希‧維特根斯坦(Ludwig Wittgenstein)解說了信德與確定之間的關連,提出一個著名的觀點。維特根斯坦認為,信仰可比作墜入愛河的經驗:這是主觀的,不能作為適用於所有人的真理。19 實在,許多現代人不認為愛與真理有任何關係。愛的經驗被理解為轉瞬即逝的情感,與真理再沒有任何關連。

可是,這是對愛的適切描述嗎?愛不能被縮減為短暫的情感。雖然愛確實牽動我們的情感,但這是為了向被愛者開放自己,從而走出自我中心,投向他人,建立持久的關係。愛的目的是與被愛者結合。這樣,我們開始明白為何愛需要真理。只有扎根於真理,愛才能夠持久,才能超越時間的流逝,穩固地支持我們完成旅程。脫離了真理,愛就會淪為變化無常的情感,經不起時間的考驗。反之,真愛使人整合,化為一道新光,指引我們享有偉大圓滿的生命。沒有真理,愛無法建立堅固的關係,無法解

放我們孤立的自我,也不能救贖我們脫離瞬間流逝的時光,以創造生命和結出果實。

愛需要真理,真理也需要愛。愛與真理是不可分割的。沒有愛,真理就會變得冰冷,有違人性,窒礙人的日常生活。每當愛碰觸我們,我們所尋求的真理,那使我們的人生旅程獲得意義的真理,就會光照我們。有愛的人才能體會到愛是真理的經驗,愛開啓我們的眼睛,使我們與被愛者結合,以全新的方式審視萬事萬物。聖額我略一世寫道:「愛本身就是一種學問,有其獨特的法則」(amor ipse notitia est)。20 這是從關係的角度來看世界,這樣的世界觀成為共同的認知,使我們以另一位的目光看世界,一切存有也分享這目光。中世紀的聖迪埃利隱院維廉院長(William of Saint-Thierry)遵循這個傳統為雅歌的經文作註:「你的雙眼有如鴿眼」(歌一15)。21 維廉說,這雙眼睛就是滿載信德的理性和愛。當我們的認知是「對蒙光照的愛的認知」,理性與愛便合而為一,直抵瞻仰天主的仙境。22

28. 凡發現愛的人便找到認知的源頭,這是每個人的原初經驗。若要從聖經理解信德,這愛的發現有助於找到權威的闡述。天主揀選了以色列,使他們成為祂的子民。以色列子民體味天主這樣的愛,從而明瞭天主的整個計劃是前後一致的。信德的認知既是源於天主的盟約之愛,所以能光照歷史的道路。因此,在聖經中,真理與信實密不可分:真天主是信實的天主。祂信守其許諾,並在歷史中使世人更深入明瞭祂的計劃。藉著先知的經驗,在充軍的痛苦和重歸聖城的期盼中,以色列明白這天主的「真理」超越了以色列子民的歷史,而涵蓋創世以來的整個世界史。信德的認知不僅光照某個民族的命運,也光照受造世界自起源至終結的整個歷史。

信德是聽和看

29. 信實的天主與世人建立愛的關係,向世人發言,訂立盟約。正是因為信德的認知關乎這盟約,所以聖經把信德的認知描寫為聆聽,關乎我們的聽覺。這是聖保祿的經典表述:「信仰是出於聆聽(報道)」(fides ex auditu)(羅十17)。從言語獲得的認知總是從個人關係獲得的認知;聽者認出說話者的聲音,自願向對方開放,並服從地跟隨他。因此,聖保祿談到「信德的服從」(參閱羅一5;十六26)。23 此外,信德是一種受制於時間流逝的認知,因為言語需要時間來宣告,而且信德也是從門徒的歷練達至的認知。因此,聆聽的經驗有助於更清晰地顯明認知與愛的關係。

有時候,在認識真理方面,所聽與所看的互相對立,因為希臘文化較著重視覺。光一方面使我們得以瞻望世人嚮往的全相,另一方面也可能窒礙自由,因為這樣的光從天而降,直接照射眼睛,而不要求回應。這光也像是要求靜態的瞻望,脫離歷史的喜與憂。由此看來,聖經對認知的理解有違希臘文化的理解,因為後者認為要透過雙眼獲得認知,才能對現實有全面的明瞭。

然而,人們提出的這種對立與聖經的論據不符。舊約綜合了兩種形式的認知,因為聆聽天主聖言的人也渴望目睹祂的面容。這樣,與希臘文化進行對話便有了基礎。這對話可見於聖經的中心。聆聽所著重的,是個人的聖召和服從,以及真理是在歷史中呈現的。至於看,是看到整個旅程,使之得以置於天主的整體計劃中。沒有這樣的看,我們只會對無名的整體有著零散的認識。

30. 若望福音清晰呈現了在信德的認知中,「看」與「聽」之間的關係。第四部福音認為,信既是聽,也是看。信德的聆聽是愛特有的認知方式:這是個人的聆聽,聽者認出善牧的聲音(參閱若十3-5)。這樣的聆聽呼召人成為門徒,一如首批門徒所經歷的:「那兩個門徒聽見祂說這話,便跟隨了耶穌」(若一37)。可是,信德亦關乎看。有時候,看見耶穌所行的標記可驅使人相信,一如耶穌復活拉匝祿後,那些猶太人「一看到耶穌所行的事,就……信了祂」(若十一45)。有時候,信德也導向更深層的看:「如果你信,就會看到天主的光榮……」(若十一40)。最終,信與看彼此相連:「信我的,不是信我,而是信那派遣我來的;看見我的,也就是看見那派遣我來的」(若十二44-45)。伴隨著聆聽,看成為一種跟隨基督的方式,信德也呈現為瞻望的過程,而在這過程中,我們的雙眼逐漸習慣窺探深層的事物。這樣,耶穌復活的早上,先是若望在幽暗的大清早,站在空置的墳墓前,「一看見就相信了」(若廿8);然後是瑪利亞‧瑪達肋納看見耶穌後(參閱若廿14),想拉住祂不放,但耶穌叫她瞻仰祂升到父那裡;最後是瑪利亞‧瑪達肋納向眾門徒宣認:「我見了主。」(若廿18)

那麼,我們應怎樣整合聽與看?藉著基督本人,這是可能的。基督既是可見的,也是可以聽到的。祂是降生成人的聖言,我們看到祂的光榮(參閱若一14)。信德之光是耶穌的面容所散發的光輝;我們藉這面容也看見了父。在第四部福音中,藉信德領會的真理就是藉著聖子、藉其肉身和在世的作為所啟示的父。這真理可稱為耶穌「被照亮的生命」24。這就是說,信德的認知不是瞻望全然內在的真理。信德給我們展現的真理是著重於與基督的相遇、默觀祂的生活、覺察祂的臨在。聖多瑪斯.阿圭納說宗徒在看見復活基督的肉身時,表現了「眼目的信德」(oculata fides)。25 他們親眼看見復活的耶穌後,就相信了。簡單地說,他們得以窺看眼前事物的深層意義,並向那位坐在聖父之右的天主子,宣認他們的信德。

31. 只有通過這樣的方式,也就是藉著基督的降生成人和分享我們的人性,愛特有的認知才能達至圓滿。當我們的心被碰觸,當我們讓所愛的主臨在於我們心中,讓祂幫助我們認清祂的奧蹟,愛之光就誕生了。這樣,我們明白為甚麼除了聽和看,聖若望也把信德描寫為觸摸。他在若望壹書寫道:「……我們聽見過,我們親眼看見過,瞻仰過,以及我們親手摸過的生命的聖言」(若壹一1)。耶穌藉著降生成人和降臨我們中間,觸摸了我們;在今時今日,祂也通過聖事,繼續觸摸我們。祂轉化我們的心,從而不斷使我們能夠宣認和讚頌祂是天主子。因著信德,我們可以觸摸祂,領受祂恩寵的力量。有一位患血漏病的婦人觸摸耶穌後,便痊癒了(參閱路八45-46)。聖奧思定這樣解說這篇聖經敘述:「信就是用心來觸摸。」

26 當時群眾都在擁擠著耶穌,但他們沒有以信德來觸摸祂。只有這樣的觸摸,才能領會這個奧跡:祂是啟示父的子。只有當我們肖似耶穌,才能獲得一雙看見祂的慧眼。

信德與理性的對話

32. 基督信仰宣講的真理是天主圓滿的愛,並使我們領受這愛的力量。這樣的信仰深入人性經驗的最深處。我們每一個人因愛得見這光,並蒙召去愛,好能存留在這光中。早期的基督徒盼望藉天主在耶穌身上彰顯的愛光照萬事萬物,並竭力以同樣的愛去愛別人。他們在渴求真理的希臘世界中,找到了一個理想的交談對象。福音的訊息與古代的哲學文化相遇,而成為福音傳遍萬民的關鍵時刻,激發了信德與理性之間的互動。這互動經歷萬代,延續至今。真福若望保祿二世在他的《信仰與理性》通諭中,指出信德與理性如何互相增益。27 當我們體會到基督之愛散發的圓滿光輝,就會明白到我們在生活中經歷的每一種愛總是帶有這光的一線光芒,而且我們知道其終向。人與人的愛帶有這樣的光芒,這事實也有助於我們瞭解所有的愛都應效法天主子為我們所作的徹底自我交付。在這個循環中,信德之光照亮我們的各種人際關係。這樣,我們將以基督柔和的愛,彼此團結合一。

33. 聖奧思定的一生是這個過程的重要典範。理性渴求真理和明晰,並與信德的視野結合,獲得全新的明瞭。聖奧思定一方面接受了希臘光的哲學及這哲學對看的重視。他認識了新柏拉圖主義,因而對光有所領會。光從高天照射,照亮萬事萬物,是天主的標記。這樣,聖奧思定領略到天主的超越,並體會到萬物在某程度上都是超越的,反映天主的至善。這樣的領會使他擺脫摩尼教思想。他早期信奉這思想,認為善惡互相鬥爭、彼此混淆和糾纏不清的。聖奧思定體會到天主是光後,生命獲得新的方向,承認自己的罪性,繼而皈依向善。

另一方面,如聖奧思定在《懺悔錄》所述,他信仰旅程的轉捩點並非是看見超越這世界的天主,而是聽的經驗。他在花園中,聽到有聲音對他說:「拿起來讀吧。」於是,他拿起聖保祿的書信集,開始閱讀羅馬書十三章28。如此,聖經中具有位格特色的天主向他顯現了──這是一位能夠向我們發言的天主,降來居於我們中間,陪伴我們走過歷史的旅程,並在我們聆聽和回應的時刻把自己啟示給我們。

可是,聖奧思定與發言的天主相遇後,並沒有摒棄光和觀看。他整合了聽和看這

兩個範疇,認為二者都不斷被天主在耶穌身上啟示的愛所引導。這樣,聖奧思定闡述了一套光的哲學,能夠涵括言語的互動,以及仰望光明所帶來的自由。一如言語期盼自由的回應,光也從反映它的肖像獲得回應。因此,聖奧思定可以把聽和看聯繫起來,並講論「從內在射發光芒的言語」。29 這可說是言語之光,因為它是個人的面容所散發的光,而且即使在光照我們時,也在呼召我們,願意映照在我們的面容上,並從我們內照耀。可是,我們期盼看見整個歷史,而不是零碎的片段。這期盼依然如是,並將會在最後實現。如聖奧思定所說,屆時我們將會看見,我們將會愛。30 這不是因為我們將會擁有全部的光——光總是無窮無盡的,而是因為我們將會全身投進這光。

34. 信德散發的愛之光能夠照亮我們這個時代對真理的困惑。今天,真理往往被縮減為只對個人真確的主觀真理,只適用於個人的生活。共同的真理嚇唬我們,因為我們視之為極權制度強加的要求。然而,如果真理是愛的真理,是我們與天主和其他人相遇後發現的真理,那麼這真理便能夠脫離個人的局限,締造公益。愛的真理不是以暴力強加於人的真理,也不會窒礙個人。這真理由愛而生,可以深入人心,進入每一個人的心靈深處。於是,信德顯然不是強硬的態度,而是藉著尊重他人、求同存異而有所增長。信徒不應專橫。反之,真理使信徒謙卑,因為他們知道我們並不擁有真理,而是真理在擁抱和擁有我們。信德不會使我們執拗,反使我們感到安全,從而敢於踏上旅途。信德使我們成為見證人,與所有的人展開對話。

信德之光與愛的真理結合後,也不會脫離物質世界,因為愛必須藉肉身和靈魂活出來。信德之光是降生成人的光,在耶穌發光的生命中發射出來。信德之光也照亮物質世界,使我們信任其固有秩序,並曉得這秩序呼召我們越趨和諧,日益明瞭。這樣,科學的目光獲益於信德:信德促使科學家時常保持開放,探求現實世界中取之不竭的豐富寶藏。信德喚醒批判的意識,使科學研究不會局限於其獨有的表述,而體會到大自然總是更加偉大。信德使我們因受造界的奧跡而稱奇,拓擴理性的視野,因而照亮世界,讓科學研究能夠逐漸認識這個世界。

信德與尋找天主

35. 耶穌散發的信德之光也照亮所有尋找天主的道路,這就是基督徒對宗教對談特有的貢獻。希伯來書提及義人的見證:他們在天主與亞巴郎訂立盟約以前,已經懷著信德尋找天主。經文這樣講論哈諾客:「哈諾客被接去了……原來被接去之前,已有了中悅天主的明證」(希十一5)。「沒有信德,是不可能中悅天主的,因為凡接近天主的人,應該信他存在,且信他對尋求他的人是賞報者」(希十一6)。這展示了虔敬的人宣認天主的過程;這位天主眷顧我們,也是可能找到的。天主對尋求祂的人,除了讓他們找到自己外,還有甚麼可賞報他們呢?經文在講論哈諾客之前,也提及亞伯爾。他的信德獲讚揚,因此他從自己羊群中奉獻的首生羊犢獲得天主悅納(參閱希十一4)。虔敬的人竭力從日常生活的經驗、四季循環不息的更替、土地的豐收、宇宙的運行,認出天主的標記。天主是光;那些真誠尋找祂的人,必定可以找到祂。

這樣的尋找可見於賢士的經驗。他們在一顆星的引導下,來到白冷(參閱瑪二1-12)。為他們來說,天主的光是一個旅程,是那顆指引他們踏上發現之旅的明星。這顆星象徵了天主對我們的耐心,祂等待我們的眼睛逐漸適應祂的光輝。虔敬的人是旅者,必須願意接受指引,走出自我,尋找那位不斷讓我們稱奇的天主。天主如此尊重我們的眼睛,因此當我們走近天主,我們的人性之光不會在祂無窮的光輝下消失,有如星星遭晨光吞沒;反之,越是接近本原之火,人性之光更是輝耀,有如映照亮光的鏡子。耶穌是世界的救主,基督徒對耶穌的信仰是宣告天主的光全照射在耶穌身上,照射在祂「照亮的生命」中,讓祂揭示歷史的起源和終結。31 世人的各種經驗,世人走向天主的每一個旅程,無不獲得這光的籠罩、照耀、淨化。基督徒越是沉浸於基督之光,越是能夠認識每一個人邁向天主的道路,並在路上陪伴他們。

信仰是一個旅程,因此信仰也關係到那些雖然不是信徒,但渴望相信天主和不斷尋找祂的男男女女。他們越是真誠地向愛開放,並跟從他們看到的任何光努力尋找,在不知不覺中,他們已經踏上了信仰的旅程。他們認為天主是存在的,並努力以行動表現出來,可能這是因為他們明白我們的共同生活必須有一個穩妥的羅盤,或是因為他們在黑暗中體驗到對光的渴求,也是因為當他們體會到生命的偉大和美好時,洞悉到天主的臨在會使生命更加美妙。里昂的聖依勒內說亞巴郎在聽到天主的聲音之前,已經「以火熱的心」尋找天主,「走遍全世界,思索在哪裡可找到天主」,直到「天主憐憫這個孑然一身、沉默無聲地尋找祂的人」。32 任何人只要著手對人行善,已經在靠近天主,獲得祂的助佑,因為每當我們走向圓滿的愛,天主的光就會照亮我們的眼睛。

信德與神學

36. 由於信德是一道光,它吸引我們走向它,邀請我們更圓滿地探究它所照亮的範圍,更深入認識我們所愛的對象。基督徒的神學就是在這樣的渴望下誕生的。顯然,沒有信德,就沒有神學;神學是信德進程本身的一部分,而信德驅使我們更深入地認識天主的自我啟示,這啟示在基督身上達到高峰。因此,神學不僅是按實驗科學的方法,以人的理性作出分析和理解。天主不可淪為客體。祂是啟示自己的主體,我們是在位際關係之中認識祂。真正的信德導引理性向天主散發的光開放,以致對真理的熱愛引導理性更深入認識天主。中世紀許多偉大的神學家和導師正確地指出,神學作為信仰的學科,是分享天主的自我認識。神學不僅是我們對天主的論述,而最重要的是領受和尋求更深入明瞭天主對我們發出的言語,也就是天主述說自己的言語,因為祂是永恆的共融對話,並讓我們參與這對話。33因此,神學要求我們謙遜,願意讓天主「觸摸」,在奧跡面前承認自身的局限,並致力以理性的方法探究這奧跡無窮無盡的寶藏。

神學也表現了教會宣示的信德。神學的光就是教會這信德主體的光。一方面,這意味著神學必須服務基督徒的信仰,以及必須謙卑地護守和深化眾人的信德,尤其是一般信徒的信德。另一方面,由於神學依憑信德而存在,神學不能把教宗和與他共融的主教所行使的訓導權視為外在的,約束其自由,而是內在和不可缺少的,因為教會訓導確保我們能接觸本原,從而確保我們能接觸到完整無缺的基督聖言。

第三章

我所領受的,我也傳授給你們。

(參閱格前一五3)

教會──信德之母

37. 凡是向天主的愛敞開心扉、聆聽祂的聲音、接受祂的光的人,不能獨占這一恩賜。由於信德是聽和看,所以信仰也是靠言和光來傳授。聖保祿正是運用這兩個圖像向格林多的基督徒講道。「但我們既然具有經上所載的:『我信了,所以我說』那同樣的信心,我們也信,所以也說」(格後四13)。言一被接受,就成為回應,成為宣信,並傳播給別人,邀請別人相信。保祿也運用了「光」這個圖像:「我們眾人以揭開的臉面反映主的光榮的,漸漸地光榮上加光榮,都變成了與主同樣的肖像」(格後三18)。這是臉面反映到另一個臉面的光,有如梅瑟與天主談話後,他的臉面反映了天主的光榮:「……天主……曾經照耀在我們心中,為使我們以那在﹝耶穌﹞基督的面貌上,所閃耀的天主的光榮的知識,來光照別人」(格後四6)。基督的光照耀在基督徒的臉面上,有如反映在鏡子上。這光照耀在我們身上,讓我們分享梅瑟所見的,並把這光反映給別人,就像在復活禮儀中,逾越節的燭光點燃許多其他蠟燭。我們可以說,信仰是藉著接觸,在個人之間傳授,有如一根蠟燭點燃另一根蠟燭。基督徒在其貧窮中,撒下一顆豐碩的種子。這顆種子將生長為一棵大樹,結實纍纍,充盈世界。

38. 信仰的傳遞不僅向各地所有的人照射,還跨越時代,代代相傳。信仰是藉著在歷史中的相遇產生,照亮我們的歷史旅程,因此必須在每個時代傳授下去。我們通過連綿不斷的見證,看到耶穌的面容。可是,這事怎麼可能?經過許多世紀後,我們怎能確定自己遇上了「真正的耶穌」?假如我們是孤立的個體,假如我們只是從自我出發,以為憑藉自身就可獲得絕對確實的認知,那麼我們實在不可能達到這樣的確定。我根本沒有可能親自核證年代久遠的事。可是,這不是認知的唯一方法。人總是生活在關係之中。我們來自別人,我們屬於別人,我們藉著與人交往,擴展自己的生活。即使是我們的知識和自我認知,也是在關係之中獲取的,它們來自我們的前人:首先,來自那給我們生命、為我們起名的父母。至於我們藉以認識生活和世界的語言,也是由別人傳授給我們,並保存在別人現存的記憶之中。只有分享更龐大的記憶,我們才能夠認識自己。信仰也是這樣,它使人的明瞭達到圓滿。我們通過別人──見證人──的記憶,認識信仰的過去,也就是耶穌的愛和作為怎樣為世界帶來新生命,而教會作為記憶的主體,保存著鮮明的記憶。教會是慈母,她教導我們說信仰的語言。聖若望在他的福音中也闡述了這一點,指出信德與記憶關係密切,兩者都是聖神的工作。耶穌說聖神「要使你們想起,我對你們所說的一切」(若十四26)。聖神是愛,寓居在教會中,把各時代連繫起來,使我們成為與耶穌同時代的人,藉此引領我們走過我們的信仰旅程。

39. 單靠自己,相信是不可能的。信德不是信徒在內心深處所作的個人決定,也並非全然是信徒的「我」與天主的「祢」之間、自主的主體與天主之間的私人關係。按本質來說,信德是向教會的「我們」開放,而且總是在教會的共融內產生的。聖洗禮儀所用的對話式信經提醒我們這一點。我們的信德表現於回應一個邀請,回應一些言語;那是我們必會聽到,但不是出於自己的言語。信德是對話,不是純粹個人的宣信。只有屬於一個團體,並說「我們信」,我們才能回應「我信」。這樣對教會的「我們」的開放,反映了天主的愛是開放的,不僅是聖父與聖子之間的關係,「我」與「祢」的關係,也是在聖神內的關係,「我們」的關係,是位格的共融。如此,我們明白到為何信的人絕不會孤單,為何信德驅使我們與人分享,邀請別人分享其喜樂。凡是接受信仰的人,都會因為體驗到全新和豐盛的關係,生命得以擴展。戴都良也闡述了這一點。他描寫慕道者「經過重生的洗潔後」,被迎進母親的家裡,加入了新的家庭,與他們的兄弟姊妹一同誦念「我們的天父」。34

聖事與信仰的傳遞

40. 教會像所有的家庭一樣,向子女傳遞她所有的記憶。那麼,怎樣才能確保沒有任何東西失傳,並使人更深入明瞭整個信仰的遺產呢?正是藉著教會在聖神的援助下所保存的宗徒傳承,我們才能真實地接觸到基本的記憶。如梵蒂岡第二屆大公會議所述:「宗徒們所傳授的包括有助天主子民善度聖善生活及增加信德所需的一切。如此,教會藉自己的教義、生活和敬禮,把她自身所是和她所信的一切,永垂於世,並傳遞於萬古千秋。」35

實在,我們應在一個具體的環境中見證和傳達信仰,並運用一個合適和相稱於所傳達事物的方法。若傳遞的內容純粹是教義,可能只需講述一個概念,或只需一本著作,或重複述說一個口頭訊息。可是,在教會內所傳達的,經由她的聖傳所傳留下來的,是與真天主相遇後所產生的一道新光。這光碰觸我們的心靈深處,照射我們的思想、意志、情感,使我們投入關係,生活在共融中。為傳遞這樣的圓滿,我們運用一個專門的媒介。這媒介涵蓋整個人,包括肉身和精神,內修生活和人際關係。這媒介就是教會在禮儀中舉行的聖事。聖事傳達具體實在的記憶,這些記憶關乎我們所生活的時空和地域,關乎我們所有的感官;我們整個人投入其中,作為生活的主體,團體關係的一員。聖事既是信德的聖事,36 也可以說信德本身帶有聖事的結構。信德的甦醒為我們的生活帶來全新的聖事意識,既是人的意識,也是基督徒的意識,使我們體會到有形可見的現實是指向永恆的奧跡。

41. 信仰首先是通過聖洗傳遞的。可能有人認為聖洗純粹是一個象徵性的宣信行動,而且為那些需要圖像和標記的人來說,聖洗不過是個教學工具,但它本身是完全不必要的。聖保祿對聖洗的描述提醒我們事實不是這樣。保祿說:「我們藉著洗禮已歸於死亡與祂同葬了,為的是基督怎樣藉著父的光榮,從死者中復活了,我們也怎樣 在新生活中度生」(羅六4)。我們在聖洗中,成為新的受造物和天主的義子。保祿宗徒繼續闡釋說,基督徒從心裡聽從那傳給他們的「教導的典範」(týpos didachés)(參閱羅六17)。在聖洗中,我們領受了應予宣揚的教導,以及具體的生活方式;這生活方式要求我們全身投入,並使我們走向聖善。受洗的人進入了教會這個全新的處境,被交託給教會,以全新的方式共同行事。因此,聖洗使我們明白信德不是孤立的個體所促成的,也不是單憑一己的能力可以實現的行動,而是必須投進那傳授天主恩賜的教會共融,才能夠領受的。誰也不可以為自己授洗,一如誰也不能自行誕生人間。聖洗是我們領受的。

42. 聖洗怎樣把這新的「教導的典範」帶給我們呢?首先,禮儀為慕道者呼求天主聖三的名──聖父、聖子、聖神。如此,禮儀從一開始就向慕道者展示了信仰旅程的綜觀。天主曾召叫了亞巴郎,願意被稱為亞巴郎的天主。祂曾向梅瑟啟示自己的名字,並把自己的兒子賜給我們,藉以完全啟示祂聖名的奧祕。這位天主賦予受洗者一個新的義子身分。這可清晰見於聖洗禮儀的行動:浸入水中。水是死亡的標記,邀請我們通過自我轉化,換上另一個全新的和更偉大的身分。水也是生命的標記,象徵了我們重生的母腹;藉著跟隨耶穌的新生活,我們獲得重生。這樣,藉著浸入水中的行動,聖洗向我們呈現了信德帶來的重生。基督的作為深入我們的生命深處,徹底轉化我們,使我們成為天主的義子,得以分享祂的天主性。因此,基督的作為改變了我們所有的關係,我們在世界和宇宙的角色,並使人間的關係向天主的共融生命開放。在聖洗發生的這種轉變,有助我們體會慕道期對於新福傳的重要性;越來越多的成年人慕道,領受聖洗聖事,即使在具有古老基督信仰傳統的國家亦然。慕道期是聖洗的準備過程,準備在基督內完全改變自己的生命。

為領悟聖洗與信仰的關係,我們可回顧一篇依撒意亞先知書的經文。早期的基督徒文獻常以這段經文闡述聖洗:「巖石上的堡壘將作他的保障……他的水泉可得保全。」37 (依卅三16)受洗者從死亡之水獲救,穩立於「巖石上的堡壘」,因為他們找到堅固可靠的根基。如此,死亡之水轉化為生命之水。希臘文譯本在描寫這「可得保全」的水時,運用了「pistós」(忠信)一字。聖洗的水實在是忠信和可靠的,因為這水帶有基督之愛的力量,在生命的旅程中給我們保障。

43. 在聖洗中,我們獲賜新的名字和生命。聖洗所帶來的重生,有助我們明白初生嬰孩受洗的意義和重要性。孩子無法自由地接受信仰,也無法自行宣認這信仰;因此,是父母和代父母代他們宣信。由於信仰是在教會團體中、在共同的「我們」內活出的現實,因此孩子可以在別人的支持下,也就是在父母和代父母的支持下,領受他們的信仰,教會的信仰。孩子的父親用逾越節燭光點燃的蠟燭就是這事的象徵。因此,聖洗的結構顯示了教會與家庭在傳遞信仰方面的合作是非常重要的。如聖奧思定所說,父母不僅蒙召把子女帶到世界,也蒙召把他們帶給天主,為使他們藉著聖洗獲得重生,成為天主的子女,獲得信德這恩賜。38 這樣,孩子不僅獲得生命,也獲得基本的方向,以及美好的將來;這方向將會在堅振聖事中,藉著聖神的印記更形堅固。

44. 聖體聖事完全表達了信仰的聖事性。聖體聖事是信德寶貴的滋養,是我們與基督的相遇。基督真正地臨在於這個卓越的愛的行動,把自己的生命賜給我們。聖體聖事是信德兩個向度的交匯。首先是歷史的向度:聖體聖事是紀念的行動,重現了一個奧跡:過去一個死亡與復活的事件展示它能夠開拓未來,預示最終的實現。為提醒我們這一點,禮儀重複「hodie」(今天)一詞,救恩的奧跡就在今天實現。另一個向度使我們從有形可見的世界進入無形的世界。在聖體聖事中,我們學會看到現實的高深。餅酒轉化為基督的體血,重現祂走向天父的逾越。這轉化吸引我們的肉身和靈魂偕同萬物邁向天主,達至圓滿。

45. 教會藉著舉行聖事,特別是藉著宣信,傳遞她的記憶。信經不僅是表示自己認同一些抽象的真理;反之,在誦念信經時,我們的整個生命也投進一個旅程,邁向生活的天主,與祂共融結合。可以說,信經邀請信徒投進他們宣認的奧跡,並被這奧跡所轉化。為瞭解這句話的意思,我們應首先探究信經的內容。信經帶有聖三的結構:聖父與聖子在聖神的愛內合而為一。如此,信徒指出整個生命的核心、萬事萬物最內在的奧祕就是天主的共融結合。此外,信經也帶有基督學的宣信,讓我們回顧耶穌一生直至祂死亡和復活升天的各種奧跡,並期待祂光榮地再臨。它指出共融的天主、聖父與聖子在聖神內的互愛擁抱了整個人類的歷史,將之導入天主的合一;這合一源於聖父,並在聖父內達到圓滿。宣信的信徒可說是投進了他們宣認的真理之中。凡是真誠誦念信經的人,無不獲得轉化,並投進這愛的歷史。這愛擁抱我們,擴大我們的生命,使我們屬於一個更大的團體、誦念信經的最終主體——教會。我們相信的所有真理都指向這個重獲新生的奧跡。我們藉以踏上信仰的旅程,邁向生活的天主,與祂共融合一。

信德、祈禱、十誡

46. 為忠實地傳遞教會的記憶,還有兩個要素是不可缺少的。首先是主禱文,也就是「天主經」。藉這篇禱文,基督徒分享基督的屬神經驗,並學習以基督的目光審視萬事萬物。由於基督出自光的光、父的獨生子,我們認識天主,從而在他人心中,激發接近天主的渴望。

信德與十誡的關係同樣重要。正如前文所述,信德有如一趟旅程,是一段應走的路,其開端是我們與生活的天主的相遇。因著信德,因著對施救的天主完全的信靠,十誡展示其深層的真理。這可見於梅瑟頒布十誡時的引言:「我是上主你的天主,是我領你出了埃及地、奴隸之所」(出廿2)。十誡不是一套消極的命令,而是一些具體的指示,引領人們走出自私的曠野和封閉的自我,而與天主對話,投進祂的仁慈,並把這仁慈帶給他人。因此,信德是宣認對天主的愛,宣認祂是萬物的起源和支持,並讓這愛引導,邁向與天主圓滿的共融。十誡是感恩的旅程,愛的回應。這個旅程是可能的,因為憑藉信德,我們體驗到天主的愛怎樣轉化我們。這旅程也從山中聖訓的教導獲得新的光照。(參閱瑪五7)

因此,教會傳遞的記憶寶庫所包含的四個要素是:宣信、舉行聖事、十誡的路、

祈禱。傳統上,教會的要理講授是圍繞這四個要素建構的,《天主教教理》亦然。那是教會傳達其完整信仰內容的基本工具。這內容就是「她自身所是和她所信的一切」。39

信仰的合一和完整

47. 教會在時空內的團結關係到信仰的合一:「只有一個身體和一個聖神……一個信德……」(弗四4-5)。在這個時代,我們可理解人們因同一的事業團結起來,彼此關愛,同舟共濟,追尋共同的目標。可是,我們難以理解人們因同一的真理團結起來。我們傾向認為這樣的團結有違思想自由和個人自主。可是,愛的經驗告訴我們,共同的理想是可能的,因為藉著愛,我們學會怎樣以別人的目光審視萬事萬物。這樣做不會使我們的視野變得狹隘,卻使我們看的更豐富。真愛有如天主的愛,最終需要真理。當我們一起瞻仰耶穌基督這真理,愛會變得更深更持久。在一個身體和一個聖神內,我們的目光如一──這也是信仰的喜樂。聖良一世說:「信仰若不是一個,就不是信仰。」40

這團結的訣竅是甚麼呢?首先,信仰只有「一個」,因為我們認識和宣認的天主只有一個。所有信仰的條文都是在講論天主,是認識祂及其作為的途徑。因此,它們的合一遠超過人的理性所能構想的。它們的合一豐富我們,因為這合一是天主的恩賜,使我們成為一體。

信仰只有一個,因為信仰是指向唯一的上主,指向耶穌的生命,指向耶穌與我們共享的真實歷史。里昂的聖依勒內在駁斥唯識論時,闡明了這一點。信奉唯識論的人認為信仰有兩種:一種是原始的和不完美的信仰,只適合普羅大眾,只停留在耶穌的肉身,瞻仰祂的奧跡;另一種是深層的、完美的信仰,只保留給一小部分的人,他們的才智非凡,能超越耶穌的肉身,瞻仰未知的天主性的各種奧跡。這樣的主張至今依然吸引一些追隨者。為反駁這主張,聖依勒內堅決指出,只有一個信仰,因為它是建基於天主降生成人的真實事件,而且絕不脫離基督的肉身和歷史。天主的旨意是藉基督的肉身,圓滿地啟示自己。因此,他認為「那些懂得長篇大論的人」與「那些寡言的人」、偉大的人與渺小的人,兩者的信仰沒有分別:前者不能使信仰有所增加,後者也不能使信仰有所削減。41

最後,信仰只有一個,因為這是整個教會的信仰,而教會是一個身體、一個聖神。在教會這單一主體的共融中,我們領受了同一的目光。藉宣認同一的信仰,我們站穩在同一的磐石上,被同一的愛的聖神所轉化,散發同一的光,並對現實有同一的洞察。

48. 由於信仰只有一個,我們必須宣認純正和完整的信仰。正是由於所有信仰條文都是彼此相連的,因此否定其中一個條文,那怕是看來最微不足道的條文,也相當於歪曲整個信仰。在各歷史時期,人們總會認為某一信仰條文較容易或較難於接受,因此我們需要儆醒,確保完整地傳遞所託管的信仰(參閱弟前六20),並適當地強調

宣信的各層面。實在,由於信仰的合一就是教會的合一,因此在信仰上有所刪減就是對共融的真實性有所刪減。教父以基督的身體及這身體在教會的延伸作類比,形容信仰是一個身體,是由不同肢體組成的一個真理的身體。42 信仰的完整也繫於教會作為童貞女的圖像,以及她對淨配基督忠貞的愛;損害信仰就是損害與上主的共融。43 因此,信仰的合一就是身體的合一。真福紐曼(John Henry Newman)闡明了這一點。他指出信理是基於某些特質,得以在各時代貫徹如一,其中包括在其所處的不同的環境裡,並在其遇上的不同文化中,同化它接觸的各種事物,44 淨化一切,使之盡善盡美。因此,信仰是普世性的、大公的,因為它光輝照耀,照亮全宇宙和整個歷史。

49. 為服務信仰的合一和完整地傳遞信仰,上主賜給教會宗徒的繼承,藉以確保教會的記憶延續下去,並讓人們得以在信仰流溢的泉源汲水。因此,是生活的人確保信仰與本原的貫徹,對應了教會蒙召傳遞的生活的信仰。教會有賴上主召選的忠信見證人承擔這任務。因此,教會訓導總是忠於信仰所建基的聖言。教會訓導是可靠的,因為它信靠它所聽取、護守和闡述的聖言。45 聖路加在宗徒大事錄記載,聖保祿在米肋托對厄弗所長老的臨別贈言中,見證了他已實行上主委派給他的工作,「天主的一切計劃,我都傳告給你們了」(宗廿27)。因著教會的訓導,這「計劃」完整地傳給了我們,使我們得以喜樂地全身投入追隨這計劃。

第四章

天主為他們預備了一座城

(參閱希一一16)

信仰與公益

50. 希伯來書在講述舊約聖祖和義人的事蹟時,指出了他們的信仰很重要的一面。這信仰不僅是一個旅程,也是建造的過程,為預備一個可讓人共同生活的地方。第一個建造者是諾厄。他建造方舟,救了自己的家人(希十一7)。然後是亞巴郎。因著信德,他寄居在帳幕內,期待著那有堅固基礎的城(參閱希十一9-10)。信仰帶來另一種穩妥和堅固,那是只有天主才能賜予的。有信德的人從信實的天主、「真實的天主」(參閱依六五16)獲得支持,因此自己也變得堅強。我們現在可以說,天主為世人預備的城所具備的特色,就是堅固的信德。信德展示了當天主臨在於世人中間,祂與世人的關係是何等堅固。信德不僅為信徒帶來內在的穩固、堅定的信念,也光照各種人際關係,因為信德源自愛,也反映天主的愛。天主是可靠的天主,祂賜給我們的城也是可靠的。

51. 正因為信與愛相連(參閱迦五6),所以信德之光是實在地為正義、法律、和平服務。信德源於我們與天主的本原之愛相遇;在這樣的相遇中,生命的意義和美善得以彰顯。我們的生命獲得光照,得以投進這愛所開拓的空間;換言之,生命成為邁向圓滿之愛的旅途和實踐過程。信德之光能夠豐富人與人的關係,使之更持久、更可靠,同時也豐富我們的生命。信仰不會使我們脫離世界,也不會漠視我們這個時代的人所關注的事。沒有可靠的愛,無法使人真正地團結一致。人與人的團結只是為了功利、利害關係或恐懼,而不是為了追求美好的共同生活,也不是為了別人的臨在所帶來的喜樂。信仰使我們領會人際關係最終的基礎和終向在於天主,在於祂的愛,因此信仰也啟迪人築起這些建構。信仰就是這樣為公益服務。信仰確是為所有的人帶來益處,信仰就是公益。信德之光不僅照亮教會的內部,也不僅是為建造來世的永恆之城;它幫助我們建造我們的社會,使我們的社會邁向充滿希望的未來。希伯來書列舉了一個範例,指出撒慕爾和達味的信德使他們「執行正義」(希十一33)。這話是指他們在治國上表現的正義,以及他們為人民帶來和平的智慧(參閱撒上十二3-5;撒下八15)。信德之手向天高舉,以愛建造一座城。在這城內,人與人的關係是建基於天主的愛。

信德與家庭

52. 希伯來書在講述亞巴郎走向未來之城的旅程時,提及由父親傳給兒子的祝福 (參閱希十一20-21)。信德光照人間共處的第一個範圍是家庭。我首先想到的,是男人和女人在婚姻中長期的結合。這結合來自男女之間的愛,是天主大愛的標記和臨在,也表示對兩性之別的肯定和接納,夫婦藉以結為一體(參閱創二24),並得以孕育新生命,彰顯造物主的美善、智慧和愛的計劃。一男一女建立這愛,互相許諾彼此相愛,投入整個生命,並展現信德的許多特點。只有認識到一個超越我們的構想和事業的計劃,我們才有可能許諾永遠相愛。這計劃支持我們,使我們能夠把整個未來交付給所愛的人。信仰也幫助我們領會生兒育女深層和豐富的意義。生兒育女體現了造物主的愛,祂把孕育新生命的奧跡交託給我們。故此,撒辣藉信德成為人母,因為她深信天主必會忠於其許諾。(參閱希十一11)

53. 在家庭裡,信仰伴隨人生的每個階段,並自幼年開始。孩子在這個時候學會信賴父母的愛。為此,在家庭中,父母必須鼓勵家人一同實踐信仰,這有助孩子的信德逐漸成熟。年青人正在經歷信仰上一個複雜、豐盛、重要的時期。他們在其信仰旅程中,應常體會到家人和教會的親近和支持。我們看見年青人在普世青年節表現了信仰的喜樂,並渴望更堅固和更慷慨的信仰生活。年青人盼望活出豐盛的生命。他們與基督相遇,讓自己被祂的愛所包圍和引領,這開擴了他們的生命,給他們不會落空的堅固希望。信仰不是為弱者而設的避難所,而是提升我們的生命,使我們覺察一個偉大的召叫、愛的聖召。信仰向我們保證,這愛是信實的,值得擁抱的,因為這愛是基於天主的信實,而且祂的信實遠超過我們的種種軟弱。

照亮社會生活的一道光

54. 我們在家庭中吸收信仰,這信仰逐漸深化,成為光,照亮社會中所有的人際關係。信仰使我們體驗天主聖父的仁慈,因而締結手足情誼。現代人尋求普世性和建基於平等的手足情誼,但我們逐漸明白到這樣的手足情誼不能持久,因為它缺乏一個共同的父作為最終的基礎。我們要返回手足情誼的真正基礎。信仰史自始就是手足情誼的歷史,但當中也會發生紛爭。天主召叫亞巴郎離開家鄉,並許諾使他成為一個大民族,而且這民族將成為一個福源(參閱創十二1-3)。隨著救恩史的發展,我們看見天主願意讓眾人有如兄弟姊妹,分享同一的祝福,在耶穌身上達致圓滿的祝福,以致眾人都合而為一。聖父無窮的愛也藉著耶穌,藉著我們的兄弟姊妹,賜給了我們。信仰教導我們把每一個人視為天主的降福,也教導我們天主面容的光是藉著我們的兄弟姊妹的面容,光照我們。

基督信仰的目光為人間共處的生活,帶來多少益處啊!因著信德,我們認識到每一個人獨一無二的尊嚴,那是古時沒有顯明的。在第二世紀,異教的克里索(Celsus)曾為一個他認為愚笨虛妄的想法譴責基督徒。這想法就是天主為人創造了世界,並讓人成為整個宇宙的頂峰。「怎麼說這些東西(植物)為人的好處而生長,而不是為了凶殘的野獸?」46 「如果從高天俯視大地,我們的行為與螻蟻和蜜蜂所作的真有分別嗎?」47 聖經信仰的中心是天主的愛,祂對每一個人的關愛,以及祂的救恩計劃;這計劃涵蓋全人類和萬物,並藉耶穌基督降生成人、死亡復活達到高峰。若是沒有洞察 這些現實,就無法辨別是甚麼使人的生命如此珍貴和獨一無二。世人喪失他在宇宙的位置,在大自然中漂流,放棄他應有的道德責任,或是自以為是絕對的判官,具有無窮的權力操控周遭的世界。

55. 另一方面,信仰啟示造物主天主的愛,從而使我們更尊重大自然,並從中辨識天主的手所寫出的規律,明白大自然是天主交給我們保護和治理的居所。信仰也幫助我們構想發展的模式。這些模式不是純粹建基於功利和利益,而是把受造物視為我們眾人領受的恩賜。信仰教導我們建立公義的政府,施行來自天主的權柄,為公益服務。同樣,信仰也帶來寬恕的可能。寬恕常要求時間和努力、耐心和承諾。當我們體會到善總是先於惡,而且比惡強大,當我們體會到天主的言語是肯定我們的生命,而且總是比我們的否定更有深度,那麼寬恕便是可能的。從純粹人學的角度來說,團結勝於紛爭。我們不是要迴避紛爭,而是要正視、解決和超越紛爭,使之成為鎖鏈的一環,邁向團結合一的過程。

當信仰式微,生命的基礎也可能遭削弱。詩人艾略特(T.S. Eliot)告誡說:「難道還要提醒你們/即使是你們在上流社會自誇的成就/也不及信仰持久/是信仰賦予這些成就意義。」48 假若從我們的城中除去對天主的信仰,那麼人與人之間的信任將被削弱,我們只會因恐懼而團結起來,而我們的穩定生活也會受到危害。希伯來書說:「天主自稱為他們的天主,不以他們為羞恥,因為祂已給他們預備了一座城」(希十一16)。「不以他們為羞恥」是指公開承認他們,其用意是說天主藉其實質的行動,公開宣稱祂臨在我們中間,渴望鞏固各種人與人的關係。其實是否我們反而以天主為恥,不願意稱天主為我們的天主?我們是否不願公開宣認祂,不願提倡祂為我們帶來的偉大生活?信仰光照生命和社會。信仰為每個新的歷史時刻帶來充滿創造力的光,因為它把各種事件首先導向萬物的起源和終向──那愛我們的天父。

痛苦中的安慰和力量

56. 聖保祿在致格林多基督徒的書信中,論述他所受的痛苦和磨難。他把他的信仰與福音的宣講連繫起來。他在自己身上,看到聖經經文的實現:「我信了,所以我說」(格後四13)。這句話來自聖詠116篇。詩人說:「雖然說我已痛苦萬分,但是我仍然抱有信心」(詠一一六10)。信仰往往涉及痛苦的考驗,但聖保祿正是在這樣的考驗中,看到福音最有力的宣講,因為正是在軟弱和痛苦中,我們體會到天主的德能克勝我們的軟弱和痛苦。宗徒體驗到死亡將成為基督徒的生命(參閱格後四7-12)。在磨難的時期,信仰光照我們,而痛苦和軟弱顯明「我們不是宣傳我們自己,而是宣傳耶穌基督為主」(格後四5)。希伯來書十一章的結束部分講述那些為信仰受苦的人(參閱希十一35-38),其中最傑出的是梅瑟;他為基督承受了恥辱(參閱26節)。基督徒知道不能消除痛苦,但痛苦可以是有意義的,成為愛和交付的行動,把自己交付給那位不會離棄我們的天主。如此,痛苦是信德和愛德增長的時刻。即使在被釘十字架、痛苦至極點的時刻,基督依然與父結合(參閱谷十五34)。藉著瞻仰這結合,基 督徒學會分享耶穌的目光。死亡也獲得光照,成為追隨信仰的最終召叫,最終的「離開你的故鄉」,父所說的最終的「來吧」;那是我們懷著信心,投進聖父懷抱的時刻。祂會幫助我們在臨終時,保持堅定不移。

57. 信德之光也不會令我們忘記世間的痛苦。多少有信德的男男女女,一如服務痲瘋病人的聖方濟各‧亞西西、服務貧苦者的加爾各答真福德蘭修女等,都體會到受苦者是光的傳播者!他們明瞭在受苦者身上彰顯的奧跡。接近受苦者絕不會消除他們的所有痛苦,也不能解釋各種惡事。信德之光不能驅散所有的黑暗,而是一盞明燈,在黑夜中指引我們的腳步,這為我們的旅程已經非常足够了。為受苦的人,天主沒有提供解釋一切的理由,而是陪伴他們,讓善的歷史碰觸各種痛苦事件,呈現一絲亮光。天主願意藉著基督,與我們分享這條路,並把基督的目光賜給我們,讓我們看到其中的光。那位親歷痛苦的基督是「信德的創始者和完成者。」(希二2)

痛苦提醒我們,信仰為公益的服務,常是為希望的服務。這希望使我們展望未來,領悟到只有天主,只有來自復活耶穌的未來,才能為我們的社會帶來穩固和持久的基礎。由此可見,信德與望德連接,因為即使我們在塵世的居所不斷消逝,我們還有一個永恆的居所;那是天主在基督內、在祂的身體內為我們預備的(參閱格後四16-五5)。如此,信、望、愛的互動(參閱得前一3;格前十三13)推動我們承擔一切人的困難,邁向那「工程師和建築者是天主」的城(希十一10),因為「望德不叫人蒙羞。」(羅五5)

偕同信德和愛德,望德激勵我們邁向穩妥的未來。這未來有別於世間的偶像所帶來的虛幻誘惑,而為我們的日常生活帶來新的方向和力量。我們不要被人奪去希望,或因那些膚淺的答案和解釋而使我們的希望黯淡下來。這些膚淺的說法妨礙我們的進程,使時間變得「支離破碎」,成為空間。時間總是勝於空間。空間使過程僵化,時間卻推動我們邁向未來,促使我們懷著希望前進。那信了的,是有福的。(參閱路一45)

58. 聖路加在撒種者的比喻中,記載了主有關「好地」的話:「那在好地裡的,是指那些以善良和誠實的心傾聽的人,他們把這話保存起來,以堅忍結出果實」(路八15)。在路加福音中,比喻所述的這顆誠實良善的心會聆聽和默存天主的話,其實是暗指童貞瑪利亞的信德。聖史親自傳述瑪利亞的記憶,述說她怎樣把所見所聞默存心中,讓聖言在她生命裡結出果實。主的母親是信德的完美模範。如聖依撒伯爾所說:「那信了由上主傳於她的話必要完成的,是有福的。」(路一45)

在熙雍的女兒瑪利亞身上,舊約漫長的信仰史獲得滿全。這個歷史述說了許多忠信的女人,始於撒辣:在這些女人和其他聖祖身上,天主的許諾應驗了,並孕育了新生命。時期一滿,天主對瑪利亞發言。她領受了祂的言語,保存在她的心裡、她的整個生命中,好讓聖言在她母腹中取得肉身,誕生人間,成為全人類的光。殉道者猶斯定在《與特來弗對話錄》作出精彩的闡述。他說,瑪利亞聽到天使的傳報後,懷有了 「信德和喜樂」。49 在耶穌的母親身上,信德結出豐碩的果實。當我們的靈性生活結 出果實,我們就充滿喜樂;這喜樂顯明了信德的偉大。瑪利亞在自己的生命中,跟隨 她的兒子,完成了信仰旅程。如此,在瑪利亞身上,舊約的信仰旅程成為跟隨基督 的旅程,並獲得祂的轉化,投進降生成人的天主子的目光。

59. 我們可以說:在榮福童貞瑪利亞身上,我們看到前文所述的,也就是信徒全身投入他們所宣認的信仰之中。因著瑪利亞與耶穌的密切關係,她亦與我們所信的息息相關。瑪利亞作為童身的母親,清晰地向我們顯明基督確是天主子。基督的永恆本原就是聖父。祂完全是子,是獨一無二的子,因此祂在歷史內誕生,不需要男人的介入。作為聖子,耶穌為世界帶來新的開始和一道新光,賜給世人天主圓滿的忠信之愛。可是,瑪利亞作為真正的母親,也確保天主子得以經歷真正的人間歷史,讓祂取得真正的血肉,能夠死在十字架上,從死者中復活。瑪利亞陪伴耶穌,直到祂被釘十字架(參閱若十九25);在十字架下,她也成為耶穌每一個門徒的母親(參閱若十九26-27)。在耶穌復活升天後,她也在晚餐廳裡,偕同眾宗徒一起祈求聖神的降臨(參閱宗一14)。聖父、聖子、聖神之間的愛貫通我們的歷史。基督吸引我們走向祂,為拯救我們(參閱若十二32)。信仰的中心就是宣示對耶穌的信德;祂是天主子,生於女人,並藉著聖神,使我們成為天主的義子。(參閱迦四4)

60. 讓我們向瑪利亞、教會之母、信德之母祈禱:  

母親,求妳扶助我們的信德!

求妳開啟我們的耳朵,
讓我們聆聽天主的言語,認出天主的聲音和召叫。

求妳激發我們熱心追隨祂,
讓我們離開家鄉,領受祂的許諾。

求妳幫助我們被祂的愛所碰觸,
好讓我們以信德感動祂。

求妳幫助我們把自己完全交託給祂,信賴祂的愛,
特別在磨難的時期,在十字架的陰影下,信德漸趨成熟。
求妳在我們的信德中,播下復活基督的喜樂。

求妳提醒我們,信的人絕不會孤單。

求妳教導我們以耶穌的目光觀看萬事萬物,
讓祂成為我們旅途上的光。

願信德之光時刻在我們內增強,
直至沒有黑夜的日子降臨;
這日子就是基督──
妳的聖子、我們的主!

教宗方濟各
發自羅馬聖伯多祿宗座,
2013年6月29日,聖伯多祿及聖保祿宗徒節,本人就職首年。


1 《與特來弗對話錄》(Dialoguscum Tryphone Iudaeo),121,2: PG 6,758。

2 亞歷山大的聖克萊孟,《勸勉希臘人》(Protrepticus),IX: PG 8,195。

3 Brief an Elisabeth Nietzsche (11 June 1865) ,in: Werke in drei Bänden, München,1954,953ff。

4 《神曲:天堂篇》XXIV,145-147。

5 《諸聖傳》(Acta Sanctorum), Junii,I,21。

6 「雖然大公會議並無明文討論信德,但所有文獻的字裡行間都論及信德。它確認信德是生活的,超性的,並假定信德是完整和堅強的,而且其教導以信德為基礎。我們只要回顧大公會議的陳述……就可看到大公會議怎樣依照教會的信理傳統,指出信德的重要性。真正的信德源於基督,而教會訓導是用作傳授這樣的信德。」(保祿六世,公開接見集會講詞,1967年3月8日:Insegnamenti V [1967], 705)。

7 參考資料如:梵蒂岡第一屆大公會議,《天主教信仰的教義憲章》,第三章:DS 3008-3020;梵蒂岡第二屆大公會議,《天主的啟示教義憲章》5:《天主教教理》153-165。

8 參閱:《要理講授》(Catechesis) V,1: PG 33,505A。

9 In Psal. 32,II,s. I,9: PL 36,284。

10 M. Buber,Die Erzählungen der Chassidim,Zürich,1949,793。

11 Émile,Paris,1966,387。

12 Lettre à Christophe de Beaumont, Lausanne,1993,110。

13 參閱:In Ioh. Evang.,45,9: PL 35,1722-1723。

14 Part II,IV。

15 De Continentia,4,11: PL 40,356。

16 "Vom Wesen katholischer Weltanschauung" (1923) ,in Unterscheidung des Christlichen。Gesammelte Studien 1923-1963,Mainz, 1963,24。

17 XI,30,40: PL 32,825。

18 參閱:同上,825-826。

19 參閱:Vermischte Bemerkungen / Culture and Value,ed. G.H. von Wright,Oxford,1991,32-33; 61-64。

20 Homiliae in Evangelia,II,27,4: PL 76,1207。

21 參閱:Expositio super Cantica Canticorum,XVIII,88: CCL,Continuatio Mediaevalis 87,67。

22 同上XIX,90: CCL, Continuatio Mediaevalis 87,69。

23 「我們應以『信德的服從』回應啟示的天主(羅十六26;比較羅一5;格後十5-6)。因著信德,人自由的把自己完全託付給天主,在理性和意志上完全順從啟示的天主,並甘願順從由天主而來的啟示。為達到這樣的信德,我們需要天主的恩寵;我們期待這恩寵,與之合作。此外,我們也需要聖神內在的助佑;聖神感動人心,使人歸向天主,並開啟心靈的眼目,使眾人更容易接受和信從真理。這位聖神不斷以其恩惠使信德日趨完善,為使我們更深入地認識啟示。」(梵蒂岡第二屆大公會議文獻,《天主的啟示教義憲章》5)。

24 參閱:H. Schlier,Meditationen über den Johanneischen Begriff der Wahrheit,in Besinnung auf das Neue Testament。Exegetische Aufsätze und Vorträge 2,Freiburg,Basel,Wien,1959,272。

25 參閱:聖多瑪斯‧阿圭納,《神學大全》III,q. 55, a. 2,ad 1。

26 Sermo 229/L (Guelf. 14) ,2 (Miscellanea Augustiniana 1,487/488): "Tangere autem corde, hoc est credere"。

27 參閱:《信仰與理性》通諭(1998年9月14日),73:AAS(1999),61-62。

28 參閱:《懺悔錄》VIII,12,29: PL 32,762。

29 《論天主聖三》XV,11,20: PL 42,1071: "verbum quod intus lucet"。

30 參閱:《天主之城》XXII,30,5: PL 41,804。

31 參閱:信理部,《主耶穌宣言》(2000年8月6日),15: AAS 92 (2000) ,756。

32 《宗徒宣講闡述》(Demonstratio Apostolicae Predicationis),24: SC 406,117。

33 參閱:Bonaventure,Breviloquium,prol.: Opera Omnia,V, Quaracchi 1891,201; In I Sent.,proem, q. 1,resp.: Opera Omnia,I,Quaracchi 1891, 7; Thomas Aquinas,S. Th I,q.1。

34 參閱:《論聖洗》(De Baptismo) ,20, 5: CCL 1,295。

35 《天主的啟示教義憲章》8。

36 參閱:梵蒂岡第二屆大公會議,《禮儀憲章》59。

37 參閱:《致巴爾納伯書》(Epistula Barnabae) ,11,5: SC 172,162。

38 參閱:《論婚姻與貪慾》(De Nuptiis et Concupiscentia) ,I,4,5: PL 44,413: "Habent quippe intentionem generandi regenerandos, ut qui ex eis saeculi filii nascuntur in Dei filios renascantur"。

39 梵蒂岡第二屆大公會議,《天主的啟示教義憲章》8。

40 聖誕節講道(In Nativitate Domini Sermo), 4, 6: SC 22, 110。

41 參閱:依勒內,《駁異端》(Adversus Haereses),I,10,2: SC 264,160。

42 參閱:同上II, 27,1: SC 294,264。

43 參閱:奧思定,《論至聖童貞》(De Sancta Virginitate), 48,48: PL 40, 424-425: "Servatur et in fide inviolata quaedam castitas virginalis, qua Ecclesia uni viro virgo casta coaptatur"。

44 參閱:An Essay on the Development of Christian Doctrine (Uniform Edition: Longmans, Green and Company,London, 1868-1881),185-189。

45 參閱:梵蒂岡第二屆大公會議,《天主的啟示教義憲章》10。

46 奧力振,《駁克里索》(Contra Celsum) IV,75: SC 136,372。

47 同上85: SC 136,394。

48 "Do you need to be told that even those modest attainments / As you can boast in the way of polite society / Will hardly survive the Faith to which they owe their significance?" "Choruses from The Rock",in The Collected Poems and Plays 1909-1950,New York,1980,106。

49 參閱:《與特來弗對話錄》(Dialogus cum Tryphone Iudaeo) 100,5: PG 6,710。

50 參閱:梵蒂岡第二屆大公會議,《教會憲章》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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